档案修复师:指尖“慢”功夫 守住“活”历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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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福建日报  |  2026-06-09 10:22:54
福建日报 | 2026-06-09 10:22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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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杨阳正在修复地契。受访者供图

修复前的档案 受访者供图

修复后的档案 受访者供图

许杨阳团队正在修复《中山建设地图》。受访者供图

许杨阳使用油画刮刀分离粘连的档案。记者 余跃 摄

从“档案砖”上揭下的碎片 受访者供图

林炳坤打印仿真件。记者 余跃 摄

档案是历史的凭证,今世赖之以知古,后世赖之以知今。然而,这些历史的“活化石”,可能因时间推移、储存环境恶化、灾害事件或人为破坏而受损,面临褪色、变质、破损等问题,从而威胁到其完整性和可读性,导致一段历史灰飞烟灭。

所幸,有这样一群穿越时空的“织补者”——他们甘坐冷板凳,以匠心为针、技艺作线,在寂静的工作室里,用指尖唤醒沉睡的记忆,让破损的档案重焕生机。他们,就是档案修复师。

2026年6月9日是第19个国际档案日,值此之际,记者走进福建省档案馆许杨阳工匠工作室,聆听档案修复师破解时空密码的故事。

精益求精

让破损档案“枯纸逢春”

走进福建省档案馆许杨阳工匠工作室,静谧的氛围中正上演着一场与时间的较量。

去污,脱酸,刷浆,修补,上墙,压平……经过10多道修复工序,一页页原本残缺污损的老旧档案就在许杨阳的手中重获“新生”。

许杨阳是福建省档案馆信息技术处一级主任科员。从业15年来,她带领团队修复古籍40余本,清代洋行档案千余件,民国档案上万件,族谱数十册,地契、票据等30多万张,破损字画300余幅。近两年,许杨阳团队修复的闽台关系档案,折合成A4纸大小则超过1万张。工作成果日积月累,她也从一名青涩的文物鉴赏与修复专业毕业生,成长为全国档案修复领域工匠型人才。

“要用刮刀,顺着纸张之间的细微空隙一层层挑开,像剥洋葱似的,急不得。”许杨阳拿着薄如柳叶的刮刀,演示“档案砖”的处理技法。

档案砖,指的是纸张粘连严重的档案,年代久远、保存条件差,经过蛀虫、霉菌、灰尘的侵蚀以及常年挤压,纸张层叠压实,无法徒手分开。修复“档案砖”难度极高,需经过揭旧、脱酸、托裱、修补、加固、裁切等几十道工序。

“这类严重脆化的纸张非常脆弱,一不小心就会碎成纸渣,一遇水就会成泥,因此,如何将一页页档案纸揭开、分离,非常考验修复师的技术和耐力。”许杨阳解释说。

厦门市档案馆曾于2018年送来一块“砖”。起初,许杨阳团队以为它只是泡水导致的普通粘连,初步处理后才发现其中含有白乳胶。薄如鱼鳞的纸片、层层压实的纸张、不知剂量的胶水……任务艰巨又复杂,许杨阳团队打起十二万分精神。在除胶剂的帮助下,白乳胶点点溶解,分离出的碎片密密麻麻铺满了6平方米的工作台。“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吹飞它们。”许杨阳说。

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,团队4人全身心投入“拼图”,将大纸张与小碎片放在一起,根据上下文推测碎片位置,有次拼到深夜,大家突然发现一张许久没找准来处的碎片,和大纸张“呼应上了”,欣喜若狂。“像破案了一样兴奋!”许杨阳说。

修复完成后,许杨阳认真数了数,原以为仅百余页的“砖”竟有300多页。“真是不容易!这不仅需要坐得住‘冷板凳’的毅力,更要有敢于直面‘硬骨头’的勇气。”

陈年档案“疾病”还有许多,需一一对症下药:烟草甲、毛衣鱼等害虫“爬”进档案里啃噬纸张,留下的大小破洞需要局部修补;起固定作用的回形针、订书钉等金属材料加速纸张酸化,“像火烧过的边缘,一碰就碎”,便要做脱酸处理;纸张大面积断裂,需要整张托裱;档案纸大小碎片过多,则用薄如蝉翼、透若轻纱的三桠皮纸覆于表面,以保证纸张稳固和内容清晰可读……当墨迹在修补下重新清晰浮现时,许杨阳读懂了“修复”二字的分量——这绝非简单的修修补补,而是与历史的对话。

凭借较为全面成熟的技艺,许杨阳在档案修复界闯出了一片天,但她始终反复提醒自己,对档案要有敬畏之心,修复过程必须精益求精。“站上修复台,除霉、字迹加固、揭粘、去污、脱酸、局部修补与加固……每一道工序环环相扣,容不得半分急躁。”

科技赋能

让尘封记忆“虚拟再现”

许杨阳工匠工作室隔壁的实验室里,藏着外行人眼里的“黑科技”。2022年正式挂牌成立的这间实验室,投入超百万元,引进大小设备30多件,基本满足纸质档案理化分析需求,处处彰显着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。

“这是自制有水脱酸液的设备。”许杨阳指着一排仪器介绍说,“碱式碳酸镁粉末倒进超纯水,通入二氧化碳反应6至8小时,原本浑浊的白水会变成澄清的脱酸液。”

此前,修复师使用的是统一采购的无水脱酸液,3升价格数百元,还会在档案表面留下白点。如今自制有水脱酸液,材料成本仅几块钱,更适合占修复工作大多数的需水洗档案。

检测区内,厚度测定仪正在测量一张宣纸:0.091毫米。“通常测三次取平均值,避免误差。”许杨阳介绍说。

一旁的白度仪则负责捕捉岁月的痕迹——旧纸泛黄实则是白度降低,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对应着纸张的“肤色”,为修复师精准匹配补纸提供依据。人眼难辨的细微色差,在这双“火眼金睛”下无处遁形。

再往里走,是一台热老化箱。它像一台“时光机”,通过实验模拟纸张几十年后的老化状态,从材质角度为修复师的选纸提供科学依据。旁边的光源箱则能模拟不同光照环境,许杨阳介绍说:“它用于对仿真件进行比色,观察在不同光源下的色彩表现。”

许杨阳工匠工作室不仅修复档案,还承担化工分析与仿真复制任务。工作室成员林炳坤1991年起从事档案工作,是全国档案仿真领域工匠型人才。

“仿真不是复印,得像‘克隆’才行——先扫高清图,每块颜色单独打样,和原件比对到完全一致,再整幅打印。”林炳坤介绍,“克隆”墨色文字并不难,难的是让色彩、图案、质感都与原件趋于一致。例如,普通观众赏画时,乍一看,红是红、绿是绿;但对于仿真工作,红是不同色度的红,绿是不同深浅的绿。

“仿真调色需要兼顾科学数值与经验感觉。”林炳坤说。清宣统三年(1911年),一名学子从福建官立法政学堂取得毕业文凭,既是“毕业证”,也是“成绩单”。原件长宽均约1米,页面上20多处深浅不同的红印让“克隆”难度极大。林炳坤耗时一周,才成功将这些红色精准调出。为纪念这份努力,林炳坤专门做了份微缩版贴于工作室,还常向他人介绍这幅作品。

最具挑战的是长幅和大面积作品。清代科举“大金榜”长约20米、宽约0.6米,扫描仪无法一次性扫完,只能分段扫描,为确保金色、黑色的统一性,拼接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。加上榜上有满文,拼图难度更是成倍增加。“拼了半个月都没拼完,极具挑战!”林炳坤感慨道。

林炳坤说,档案原件十分金贵,直接展出面临着多重威胁——光线、湿气、蚊虫,甚至连观众呼出的二氧化碳都可能对其造成损伤。因此,面向公众的展览常常使用仿真件替代原件。

“只有发自内心地爱护每一份原件和仿真件,才能把这份工作做到极致。”在林炳坤看来,仿真不仅是复刻的技术,也是对历史的守护。

播撒“火种”

让修复绝技扎根基层

提起成立“许杨阳工匠工作室”的初衷,许杨阳总会想起2019年那次赴基层档案馆的调研。

在某县档案馆,她目睹了揪心的一幕:受雇于档案馆的外包修复公司正将一摞档案整齐地“加工”,对仅有零星小破洞的档案整张刷上糨糊,背面牢牢托裱着厚实的新纸。

“按照最小干预原则,这类轻微破损只需局部修补,过度修复反而会加速纸张酸化,掩盖原始信息。”许杨阳痛心地说。

更令许杨阳不安的是,当她问及库房里那些碎成残片、粘连成“砖”的珍贵档案为何不修复时,得到的答复是:“外面的公司不敢接,太难了,我们自己又没人会。”

那一刻,许杨阳意识到,基层档案部门缺乏的不仅是技术,还有靠谱的“守门人”。如果管理者没有鉴别能力,不知道哪些档案需要修、该怎么修,就会浪费经费,更会对档案造成不可逆的毁灭。

返程路上,一个念头在许杨阳心中生根:必须成立工作室,不仅要修档案,更要育人才,要把“专业底线”筑在基层。

2022年,许杨阳工匠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。除了承担档案的抢救性修复,工作室的更重要使命是成为全省档案修复人才的培养基地,向基层档案馆提供技术支持和指导。

工作室打破传统培训模式,针对不同地区档案的不同破损情况推出定制化课程,开设小班实操课,学员携带一份本地待修复档案来培训,从破损档案的前期诊断到修复方案制定,全程手把手教学。这样的培训班已举办3期,每期12人,还将继续开展。

“带着问题来,揣着方法走。”这是许杨阳对学员的承诺。白天在工作台前刮纸、刷浆,夜晚分析修复方案,这种高强度的“实战演练”,最终不仅让破损档案重见天日,更将一整套“疑难档案揭粘流程”传至基层。

为了让更多档案馆职工受益,许杨阳还常去省档案学会讲课;组建队伍到漳州、罗源等地进行技术帮扶,开展跨区域交流;每年还接受高校相关专业学生前来实习,为档案修复培养后备力量;每年6月9日国际档案日,许杨阳团队面向公众开展各类体验活动,档案修复、仿古书签制作、线装书缝制、木雕版拓片等活动均在群众中取得良好反响。

许杨阳常说:“修复技术不应是少数人的专长,而要成为守护档案的集体力量。”

采访结束时,许杨阳工匠工作室里依然安静。刮刀划过纸边的轻响、排刷扫过糨糊的沙沙声,和着不同机器工作的声音,织成一首关于“守护”的歌。

每一张档案纸,都带着时光的温度;每一名修复师的指尖,都触摸着历史的脉搏。正如许杨阳所说:“档案修复,修的不只是纸,更是为后人留下看历史的窗口。”(记者 余跃)

编辑:高肖幸子 责任编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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